西晋四文人的晋阳时光

2018-11-27   阅读:102

  两晋司马王朝、社会、战乱不休,从文学艺术发展的角度观察,南北朝文艺理论家刘勰在《文心雕龙》中说“晋虽不文,人才实盛。”这评价是说,两晋虽然没有让历史高眼相看的文艺现象,但文人却还有济济一堆。比如在太原工作战斗生活了整整10年的并州刺史刘琨,就是西晋末两三个最重要的大文人之一。

  当然刘琨让太原铭记千年,主要是他扩建晋阳和晋阳的两大功勋。清著《读史方舆纪要》载:“太原旧城,晋并州刺史刘琨筑,高四丈,周二十七里。”刘琨建晋阳城的规模,差不多比春秋晋阳城扩大了七倍,这其中,应该包含西汉太原为封国时闷声发财式的城建之劳,但罗城肯定是刘琨新造无疑。刘琨修葺扩建晋阳城,当然不是他有大兴土木的嗜好,而是履行抗击匈奴汉国、捍卫晋朝领土的。但刘琨作为大文人留给龙城的记忆,是他与卢谌、温峤、崔悦几介书生共织的诗书时光。

  刘琨的文人故事,是三年级小学生就开始学习的“闻鸡起舞”典故。《晋书·祖逖传》记述,刘琨与挚友祖逖同眠,“中夜闻荒鸡鸣,蹴琨觉曰,此非恶声也,因起舞。”文中“荒鸡”,是三更前就嗓子发痒的鸡,而“荒鸡之鸣”,被古人长期视为和夜猫子瘆人怪叫一样,都是人之将死的凶讯预告。胸怀大志的祖逖和刘琨偏不信邪,他们把“半夜鸡叫”当成凌晨即起的约定,祖逖被窝里伸脚一蹬,刘琨卧榻上披衣而起,两个年轻人早起舞剑,居然寒暑不辍。后来祖逖、刘琨成为支撑的栋梁,也成为激励后人自强不息的楷模。

  刘琨的文章不多,诗作也仅留5首。究其原因,一是他壮年被害他乡,所作大多散落;二是他赴任并州后,十载征戍、日日杀机,了他捻髯轻吟的兴致。但刘琨就凭这5首诗,钟嵘《诗品》称“自有清拔之气”,刘勰《文心雕龙》赞“雅壮而多风”,元好问把他和曹操的诗歌相提并论,另一个元代诗人杨载甚至将其抬举到“诗”之列。这样一来,刘琨为太原留下剑迹砖痕、啸声笳韵之余,也为尽染兵火的晋阳城头,渲染上一道香远益清的诗歌丽色。

  然而刘琨足以“盖雄一世”的原因,不仅仅是他的诗作达到了非同寻常的艺术层次;真正使他赢得历史仰望的,是他任并州刺史时以身许国、九死的勇毅和忠心。

  西晋,文人们的境界普遍绮丽绵软,缺少峻硬崇高的气质之钙,价值观注重得失,诗文热衷标榜小我感受。而刘琨却独能承续建安遗响,用诗歌关注大地的滚烫温度,让后人可以读出书生执著的家国情怀。他赴任并州途中写成《扶风歌》,用“据鞍长太息,泪下如流泉”的诗句,唱出山河破碎的悲怆;他在晋阳期间又作《重赠卢谌》,以“何意百炼钢,化为绕指柔”的诉说,宣泄英雄失落的愤慨。刘琨的风骨志气,在他声音低沉喑哑的吟诵中流露得格外动弦。

  刘琨在晋阳没有停止歌唱,是有卢谌、温峤、崔悦等几个志同道合的文朋诗侣。他们几人的亲密关系,卢谌在《赠刘琨诗并序》中说,已经达到“与运筹之谋,厕燕私之欢;绸缪之旨,有同骨肉;其为知己,古人罔喻”的程度,意思是他们肝胆相照的志趣、亲同骨肉的情感,即使古代圣贤也未必能够完全理解。

  再往下说似乎有些俗了。刘琨是卢谌和温峤的姨父、崔悦的姑父。但这也在历史的逻辑之中。卢、温、崔三人,都曾在晋阳担任“从事中郎”,这种幕僚近侍的选任,一州刺史握有说一不二的举荐权。何况晋阳正被匈奴汉国围困千重,打虎亲兄弟、上阵父子兵,当是容易理解的。同时还必须说,范阳卢氏、太原温氏和清河崔氏,都是并州域内举足轻重的门阀望族,是刘琨施政绝对需要倚仗的地方。因此,刘、卢、温、崔之间,并不简单是酒酣唱和的文友,而是相依、血脉相连的命运共同体。

  卢谌是3个晚辈中与刘琨诗文互动最多的人。他于永嘉六年(312年)投奔晋阳后,辅佐军政之余,写有《答刘琨诗二首》和《赠刘琨诗二十首》。刘琨身陷之际,也通过酬诗卢谌表达生命终点的,成为晋阳诗话中让人感慨万千的一页。而卢谌的姑表兄弟崔悦,则是两晋著名的书法家。《北史》记述同喜翰墨的卢谌钟繇,而崔悦临摹卫瓘,两人又“俱习”索靖草书,推想当时晋阳城内危楼高阁、酒肆驿站的匾额,应该多为卢、崔二人的墨迹。

  太原温峤的诗文成就应该不逊于卢谌和崔悦,《隋书·经籍志》记有《温峤集》十卷,但后来几乎散佚殆尽,《文心雕龙》评价其文“循理而清道,亦笔端之良工”,《晋书》夸赞他“博学能属文”,“美于谈论”,是出了名的雄辩家。他受刘琨之托远赴建康(今江苏南京)劝说司马睿登基复晋,朝堂上一番陈词,不仅赢得司马睿喝彩,也令满堂江南才俊心悦诚服,争相与之交往。从政经验比卢谌和崔悦更老到的温峤深受刘琨器重,他任“上党太守,加建威将军、督护前锋军事。将兵讨石勒,屡有战功”,展现出比口才更杰出的才干。

  但将军温峤的甲胄之下依然跳动着白衣秀士。唐人《艺文类聚》录有他《蝉赋》两句:“饥翕晨风,渴饮朝露”。也是唐人辑录的诗集《松陵集》有他《回文虚言诗》两句:“宁神静泊,损有崇无”。这几句充满禅意的四言诗,不知道是否他在晋阳城当着刘琨和卢谌、崔悦的面念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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